127 攻心
海面上的雷云逐渐朝着村子这里飘来。
马失礼看着那如雨水般密集劈入海中的雷电，心知如果放任那片阴暗云海飘到陆地上，锦杉必然没有幸存之理。
不止是村子本身，村里的大家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逃到安全范围之外。
漆黑雕像猩红的双眼似乎在盯着他看。
“小子……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。”阴沉沙哑的声音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。
马失礼持剑相对，不动神色地活动着身体各处的肌肉，驱散着先前的雷击带来的无尽麻痹感。他腹部微微抽搐着，五脏六腑都痛苦难言，但面上却没有流露丝毫表情。
“你说你杀过荒野神……你杀了谁？”雕像沉沉问道。
他勉强挤出一抹讥讽的笑容，强撑道：“在中央王城……我干掉了一个自称‘雪诺’的荒野神。”
“雪诺死了？”雕像眼中的红光稍稍黯淡了一些。
“怎么，你们认识？”
马失礼用话语拖延着时间，但留给他恢复的时间不多了——他必须在雷云抵达陆地前恢复力气，并干掉这个荒野神！
“不用担心，很快你就能去见她了。”
奇里冲上来拉住他：“快走！村子没了还可以再造，人没了就全没了！”
马失礼摇头道：“走不掉的……那些雷云的速度太快，大家跑不过它。”
他说着举起剑对着那座雕像。
“只有把它干掉，大家才能活下来。”
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约莫四十余个游侠听到他的话，均是握紧武器，准备殊死一搏。
“结阵防守。”雕像声音低沉道。
“是，主神大人！”
伏在地上那些雷霆教徒纷纷起身，以雕像为中心摆开阵型。
近战职业纷纷冲向阵中，数道法术比他们去得更快。而那些法术临近雷霆教的阵型时，却仿佛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，齐齐在空中爆开。
近战游侠们挥舞着武器冲了上去，与最外层的教众交上了手。然而他们交手没两三下，空中便有一道道闪电朝他们劈去。
闪电每每在他们即将抓住教众破绽击倒对手时落下将他们逼退，却又不继续追击，专注保护着自己的教众。
如此一来，雷霆教众人在闪电的掩护下全力防守，游侠一方竟是寸步难进！
马失礼在天人合一境中看到空中竖着一面面“黑墙”，试图以意念驱动「世界」将其驱散。然而刚刚将一面黑墙打散，下一刻它便开始自行恢复，屡试不爽。
“法师继续攻击！”他喝道。
数道法术再次凌空飞去，他瞅准机会，将其中一道法术前的“黑墙”搅散。赶在它开始恢复之前，那道法术穿了过去！
数道法术在空中爆开，唯有一枚魔法弹坠入了雷霆教的人群中炸开，顿时炸倒了两三人。
马失礼不禁咋舌——这招有效，但没有用！这样做的效率实在太低了！
西边已经可以听到连绵不绝的隆隆雷声，阴沉的雷云已经飘到了近海。无尽之海深处的雷云被称为“九天雷霆”，其密集程度几乎在海面上架起了一面通天彻地的跃动雷墙。
雷云一旦登陆，云层之下必然寸草不生！
“要动用我的力量吗？”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响起。
马失礼扣下露拉本就是为了对付这个荒野神，但他本想将露拉的力量用在决战的关键时刻。此时虽然时机并不很好，但如果无法阻止雷云登陆也是枉然。
他正准备答应，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由远及近，正疾速飞掠而来。
回头一看，便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沿着小道疾驰而来！
那是一辆马车，前头身上泛着微光的马儿跑的飞快，后头的车厢几乎被它拖得飘在空中，仿佛没有重量一般！
车上的妮娅、萧窈和特温斯死命扒住车板，才能勉强让自己不被甩下马车。
“啧，怎么回来这么快？”
本来想着就算她们发现自己离开，要赶回来怎么也得接近傍晚。没成想她们居然用上了当初在诺罗伊城冲阵屠牛时的方法，用强化法术加上轻风术强行赶了回来！
马车离村子尚且很远，却有一道娇小的身影从车上一跃而起，在空中爆开阵阵魔力激荡，如流星般朝这里坠来。
特温斯一落地，二话不说便是一掌拍在马失礼后背，几乎拍得他吐血。浩荡无匹的魔力顺着小小的手掌冲入他的体内。
马失礼重咳一声，开始稳定体内的魔力流。
“咳……下手不用这么重吧？”
特温斯轻哼一声，嘟起嘴把脸转开，看样子对他丢下她们的行为很是不满。
他也不对说什么，凭借着体内汹涌浩荡的魔力，天人合一境催动到极致，瞬间将范围扩散到千米之外。
隐约间，他能「看」到雕像与空中浩荡的雷云之间，似乎有一道若有似无的黑线联系在一起。
他心念一动，那道联系瞬间被切断。
空中雷云来势顿时一滞，缓缓朝各处飘散起来。
雕像眼中红光大作，四周响起了某种低沉的吼声。
天人合一境中看到一道道黑线从雕像身上斜射出去。马失礼意念再动，那些黑线却像是灌注了某种力量一般再难截断。但虽然无法将其打散，却仍是能强行阻挡其前进。
空中顿时“噗噗”作响。有游侠抬头望去，却是什么也看不到。
眼看近海空中的雷云每时每刻不在消散，空中低沉的吼声再起，隐含的怒意愈发旺盛。
马失礼脸色惨白，微喘起来。一番阻挠之下，雕像没能再与空中的雷云建立连接，但他的精神力消耗也是极大，一时头晕目眩，几步站不稳当。
马车在他身侧停下。那被强化的马儿暴躁地跺了跺脚，似乎仍是意犹未尽。
“小马哥你太不够意思了，居然丢下我们自己跑回来！”萧窈跳下车怒道。
妮娅跟着跳了下来，似乎想说些什么，却是两腿发软，捂着嘴到一旁吐了起来。
“抱歉，这是我私人恩怨，本来不想牵扯你们……既然你们回来了，有事之后再说吧！”
他说着将符文长剑往地上一插，高声喊道：“所有人都让开！”
这一声灌注了大量魔力，犹如晴天霹雳，在平野上扩散开去。一众游侠听了虽然倍感疑惑，却仍是应声朝两侧闪开。
雷霆教众人颇为不解，但仍是架好了各自的武器，蓄势待发。
只见马失礼站得老远，也不向前。他轻吸一口气闭上眼睛，抬手往前那么一推——一股浩然大里凭空出现，迎面朝着雷霆教众人便压了过来。
雷霆教众只觉得自己正面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，整个人被那股如洪水扑面般的距离拍飞出去。
只一个刹那，那些雷霆教的教众就像是被秋风扫起的落叶一般，尽数飞落到村北口外，落地兀自哀嚎不已。
一众游侠几乎看得呆了。他们没有感受到魔力的波动，马失礼距离那些人也少说有个六七米。然而他只是抬手轻描淡写地一推，他们久攻不下的雷霆教阵势便被他扫垃圾一般扫出了村子！
那里只留下了那座漆黑的诡异雕像。
“你从哪里掌握的这份力量？”阴沉的声音在空中响起。
回应它的是马失礼迅如疾风的突刺。他在空中旋身，符文长剑犹如一道红色的电光，朝着那座雕像劈了过去——
空中雷光闪动，符文长剑劈在一道电光之上，那电光竟是犹如实质，硬生生将他凌空弹了回来。
“一起上，干掉它！”马失礼喝道。
众人还来不及出手，空中便响起一声低啸。阵阵黑雾不知从雕像的何处喷涌而出，转瞬之间便弥漫在场上。
众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游侠，赶紧捂住口鼻。
“Saikol（龙卷）！”侧边桃乐丝妙手一点，场间瞬间刮起一阵旋风。
然而那旋风却丝毫没能搅动那些黑雾，黑雾依然以极快的速度将所有人包裹其中！
“那不是气体！”有人喊道。
黑雾逐渐变浓，几乎难以视物，只能看到两个红色光点在黑暗中闪闪发亮。
马失礼借助天人合一境提供的「画卷」作为视野，再度向前！
一瞬间，他冲破了浓雾，眼前却不再是交战中的街道。
他左顾右盼，发现自己依然还在锦杉，却不见了那座诡异的雕像，以及那些并肩作战的游侠们。
西边的空中也是雷雨收歇，四下里静荡荡的，唯有清风斜阳，树影扶疏，在暖风中轻轻摇荡。
“好了。”一个声音甚是落寞，“儿子，不要哭。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马失礼蓦然转身，便看到一对年逾三十的夫妇蹲在村口，爱怜地轻揉着一个十余岁少年的脑袋。
“这是幻象！”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马失礼脑中响起。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他自言自语道。
却看到那对青年夫妻起身，无限眷恋地回望了年幼的儿子一眼，随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朝着山中走去。
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，马失礼的心毫无征兆地揪痛起来。
“守住心神，他在调动你的情绪！”
“说得容易……”马失礼咬牙切齿，勉力调整着呼吸。
画面陡然转变，他来到了一间阴暗的房间里。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大厅，里面站满了轮廓模糊的人影。在那些人影前排，唯独两个人趴在地上的人影清晰可见。
马失礼情不自禁上前一步。
那两人便是他的父母，他们此时已是遍体鳞伤，几乎不成人形。
“那么，献祭开始。”
地面上宽大的法阵开始发光运转，模糊的黑影们开始哭嚎。
倒在地上的男人颤抖着试图握起身边早已折断的长剑，但失败了。
一只皮肉翻卷的手缓缓伸来，握住了男人宽厚的手掌。
两人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，只是默默对视着，十指相扣。尽管连面容都已几乎磨灭，两人的眼中依然可以看到说不尽的柔情蜜意。
下一刻，两人齐齐回头，眼神清澈地望着马失礼，嘴唇翕动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，却是没有听到声音。
法阵飞速运转。两人的血肉瞬间化作尘土飞扬出去，下一刻，连森森白骨都逐渐粉碎，被涌起的狂风所吹散。
马失礼看着眼前的情景，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。
他并没有看到过父母的尸骨。在内心深处，他一直抱持着某种幻想，那就是他的父母仍在某处活着——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“不要去看那些画面，那未必是真的！”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，然而马失礼已经无力回应。
画面开始加速变化，一幕幕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：
破碎的城池、血红的天际。
伊斯卡尔将自身裹入巨大的花苞，天地之间陡然剧震，晶莹的百花绽放于高空……
双翼恶鬼在空中纵声怪笑。五席并排而行，迎向最后的恶鬼之潮，形单影只……
一群黑衣人矗立于王城废墟之上，于末日之中，迎向空中逐渐炽热起来的光芒……
一幕幕难分真假的画面从他面前掠过，伴随着听不清晰的轻声呢喃。
“冷静些，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！一旦被它占据心神走向堕落，将会变成沉溺于阴暗之中的怪物，到时候任谁都无法再把你救回来！”
脑中传来阵阵呼喊，但马失礼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。
他的双眼泛起了危险的红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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